这个博主话很多

三人行

我是被冻醒的。
三更了吧,不知怎的开始下雨了。
我披着件薄衣,轻轻推开了门,不想吵醒隔壁的师父。院里冷冷清清,秋来百花败,像极了这戏曲,曾经的登峰造极,如今的日渐残化。

哥,若换做你,是不是已经放弃了梨园?还是坚持着这样苟延残喘的文化?
我是不是该给自己留个后路来着?我苦笑了下,这满庭芳,开得好值得啊。

“梅儿,这么晚不睡,明儿还唱不唱了。”
冷不丁,背后响起了师父如坚实般却略略沙哑的声音。我吓了一跳。忙不迭道:“出来散散心,我这就回去睡。师父您也回去吧,夜深露重,别着凉了。”
“唉,算了。”
未想到,师父竟然深深叹了口气。倚着门边坐了下来,直勾勾的望着天,出神。夜色里我看不清师父是什么表情。
我从未见过师父失落的样子,哪怕只是一声叹。
我犹豫再三,走到师父身边坐了下来。
都不说话,沉默却比什么都要好的诠释了我,与师父梨园数载的生涯,交付了一场又一场的烟花风月。
音杳景无息,祈翼荒魂得相依。伶仃堕红泥,尘寰别今夕。
我们早就选择把自己的命刻进了梨园,这一曲一调的戏,这奄奄一息的文化。

“梅儿,你恨师父不恨?”师父忽的幽幽问我。
“哪里的话?”我诧异“师父是恩师,一日为师终生为父,梅夭怎么敢恨师父?”
“······”师傅看着我,不说话。即使黑夜中。我也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。
“现在看戏的人少了,看得懂的人也少了,咱们长乐行,也快要散伙了吧。”师父说着这话,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“都喜欢看洋戏去了罢”
“不要·····”我咬着下唇,不想让自己失控。手攥紧了衣角,指甲透过薄衣陷进肉里,掐的生痛。
我何尝不知道啊?只是不愿意接受罢了。
一如我不愿接受,那个宛如谪仙的男子,在我离开长春的第二年,就死在了日本人手下。甚至于我都不愿想起他是如何屈辱的死去。带着如花的俊容,钻心的遗恨。
任我再如何努力的练戏,却还是输了那人几分,我说不来是什么。但是师父说,那是脱俗的人才拥有的,我是练不来的。

如今我才明白,我练不来。不是因为我无能。而是因为他太特别,太热爱。
他就是戏。
他就是那场烟花渺渺的戏。他是走不出梨园的了。
然而也是后来,我也懂了,就算日本人不杀他。日后他也活不了多久。
因为梨园终将埋没,这千年沉淀而来的文化,必将泯灭于那灯红酒绿的“新”时代以后。带着他,带着师父,带着我,一同留在那个年代。

长生殿誓言无人问,鹊桥上一双人早已分。

我含泪笑了出来,心如刀割。
此兮,尔之今兮可安期?纵声不得语,空欢罔然兮!

“你也好早些时候物色个差事当着吧,日后自己还得过日子。”师父又叹了一声“明年咱们就散了吧。”话毕便掩门睡去。

蒙嗣音不訾不韪兮,春澜更秋霁。
怜靉叇迟暮兮,参商既别何相栖。
寥云裳环佩饮风兮,丛鸾双思起。
几曾犹团圝兮,明靥犹暖笙犹叙。


我们都还陷在那段隔世经年的梦里,不理朝夕。

原是,繁华消尽终看透,一片春晖付东流。

台上追光台下几人问?戏里戏外两人生。末净生旦勾出谁灵魂,帘幕垂下声已冷。

其实那天,坐在夜里哀婉的还不止我二人吧?谁又得知呢?如今哪来什么天涯共婵娟,都赶着学洋文,看电影去了。

本以为结伴而行,多冷的路也还熬得过去。
确实我与兄长和师父,都栽进这场梦里去了。
那时承诺着不会离开梨园是多么可笑的悖论。谁参的透这人生?
物转星移,今夕是何夕?若是天意随人愿,世上又有几人酸酸楚楚去哀怨?

芳华如梦梦不醒,良辰美景景难收。


霸王别姬当真是场好戏啊。
我在台上几近出了神,满眼梦里的影子。脚下飘然起来。

“汉兵已略地,四方楚歌声,
大王意气尽,贱妾何聊生······“

大王意气尽,贱妾何聊生?

大王意气尽,贱妾何聊生!


终于是捱到了今天,这丹桂的最后一场戏。
是一个时代的逝去,也是一个文化的泯灭。
既然是宿命,不如就让我永远留在那里,以表达我对梨园最后的深情。
哥,师父,我来陪你们了,奈何桥上,好歹再做个伴吧。不然就是不当我梅夭是兄弟了。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一袭红衣,艳丽的不可方物。却透着登峰造极后的炎凉。最后还是一步步踏上这条路,宿命难违,早已刻下这般轮回。唱遍三生因果,原是黄天慈悲我。

晴芳兮,春归矣,将归矣!
长风兮,尔归矣,未归矣!

碧落烬起兮,共尔兮,永眠暨佳期。

虞姬举起了手中的剑。



民国十九年五月,丹桂第一台因房屋颓败,房主何联第将其拆除改建店面。

同年,花魁梅夭自刎于台上。


三人行,看取三春如转影,折来一笑是生涯.

笼中雀徒恣羽毨兮,悦为谁人啼?
聆清越彻遍宇阆兮,兀自当悲泣。

en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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